-- 作者:time0
-- 发布时间:2006-11-17 4:29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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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宗三 《《「四因說」演講錄》》
第二講《「目的因」與「動力因」》
前講亞里士多德「四因說」。亞里士多德分析一個東西有「四因」:「質料因」﹑「形式因」﹑「動力因」﹑「目的因」。「四因說」到處都可以應用﹐普遍地應用。
先是靜態地﹑橫地分解為form 與matter。從form 講formal cause﹐從matter講material cause。這是一個橫的分解。還有一個縱貫的動態的講法。動態的講就從發展的觀點看任何東西。每個個體是一個發展﹐杯子要發展成其為杯子。完成其為杯子﹐杯子的目的就達到了。任何一個東西從發展的觀點看﹐它總有一個發展的動力。所以從後面看﹐它有一個「動力因」(efficient cause)
﹐(efficient cause也譯作「有效因」。)
它是個發動的力量。這個發動的力量使一物往前發展。往前發展總有一個發展的目的﹐這就是「目的因」(final cause)
。這是動態的分解。
動態就是表示一個東西的完成要通過一個發展的過程完成﹐這個發展過程名之曰「生成過程」(becoming process)
。這個「生成過程」也可以說是一個發展過程。這是亞里士多德的貢獻﹐這個可以普遍應用﹐對於任何東西都可如此分解。
照人(human being)
講﹐人之為人﹐可以分好幾層看。先就人的形軀(physical body)
看﹐形軀也有形軀的形式﹐這就是人的形狀。人有四肢百體﹐這個人的形狀很難得。但形軀只是表面的外部的看法。你要看人的心靈(mind)
。英文人是個human being
﹐從human being看﹐你要重視humanity
﹐就不只是看人的形軀。
形軀很重要﹐生而為人﹐這個人相很重要。猴子雖然很像人﹐但猴子不是人。達爾文說人是猴子進化來的﹐這話不通的。為什麼其他猴子沒有進化?
無論怎樣化﹐猴子進化不到人。猴子就是猴子﹐人就是人﹐當時﹐達爾文的進化論對世界影響很大﹐他說天地萬物不是神創造的﹐是進化的。從進化的觀點看﹐說明的範圍很有限﹐是有限度的。達爾文的進化論是不通的。你們不要信以為真。其實進化就是演化。演化﹐若用中國人的詞語說﹐就是氣化。說人不是神創造的﹐是可以的﹐但說人是由猴子演化而來﹐則不通。
要重視humanity。humanity如何譯成中文?
這個字是很難翻譯的。有譯作「人性」﹐那麼﹐這個「人性」跟human nature是不是相同呢?
有人譯作「人道」﹐那更籠統。英文文法有這種抽象名詞﹐凡是後面加上ty﹑ness﹐都是抽象名詞。Humanity就是抽象名詞﹐這種抽象名詞中文沒有的。由此可知道這方面文字的影響很大﹐中國人的頭腦在這方面是很差的。西方人這種抽象名詞﹐印度梵文也有。
humanity是從human being分析出來﹐是一個抽象名詞﹐這跟粉筆這樣的具體名詞不一樣。正常譯作「人性」。Human nature就是人的自然。西方人﹐人的自然對著超自然講﹐超自然就是上帝﹑神。西方人說人性就是人的自然。
照中國傳統﹐這個「人的自然」屬於哪一方面?
告子說:「生之謂性」[1]
就是說的「人的自然」。告子說。「性猶杞柳也」﹑「性猶湍水也」﹐那是只有形而下意義的性。順著「人的自然」﹐荀子講性惡﹐告子講「生之謂性」﹐都是屬於氣性﹐氣性是一般的說法。所以﹐告子說「生之謂性」﹐就是所謂「食色性也」。「食色性也」就是人的自然。但是﹐光從「人的自然」看人只能了解形軀人的特性﹐不能了解human being之humanity﹐不能了解人之為人之人義。所以﹐孟子說性善﹐那個「性」作什麼講?
那是作道德性講的﹐是就我們人的內在道德性(inner morality)
講。孟子講的「性」﹐用黑格爾的詞語講﹐就是人類的inner morality。
孟子說性善的性是指inner morality說的﹐這樣才能夠顯出人的特點﹐顯出人與動物的不同。這種不同就是價值上的不同。孟子說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」[2]
﹐這「幾希」的不同不是分類的不同。要是分類的不同﹐告子說「生之謂性」﹐也可以表明人與動物的不同。人有如此這般的四肢百體﹐就是人的physical body ﹐人有人相﹐動物沒有人相。這種不同是分類的不同。這個道理我在「圓善論」一書講得清楚。
孟子說性善的「性」不是分類的類概念的不同﹐是價值的不同。假定光說分類的不同﹐告子說「生之謂性」也可以說不同。人的「生之謂性」跟牛的「生之謂性」不同﹐牛跟馬也不一樣﹐這是類不同。這個類不同也很重要。你不能看輕人這個形狀。人有人的五官﹐所以人的感覺跟其他的有限存在不一樣。「人身難得」﹐照佛教講﹐人最容易成佛﹐所以「人身難得」。
照佛教講﹐凡眾生皆能成佛。什麼是眾生?一切眾生又叫做有情﹐這個「有情」不是「有情人皆成眷屬」那個意思。有情就是有情識作用。識就是有知覺了別的意思。畜生也有情識﹐也有感覺知覺﹐但畜生太笨﹐氣太濁﹐很難開發﹐心窮不開﹐不容易成佛。地獄眾生太苦了﹐也不容易成佛。人這個「有情」就很了不起﹐動物的心識受感性束縛得太深了﹐很難開發。所以﹐生而為人很難得。天堂眾生享福太多也不容易成佛﹐這表示人不能太舒服﹐人要磨煉才成﹐所以﹐人相很重要。
人身難得﹐但光從我們這個physical body這個人身方面看不夠。要看人的內在的道德性。孟子抓住這點很了不起。所以孟子是亞聖。荀子講性惡﹐告子講「生之謂性」﹐都是講的human nature﹐就是「食色性也」﹐就是動物性。這是「人的自然」。光講這點不夠﹐不能完成這個humanity ﹐從human being立場講﹐除「生之謂性」那個人的自然的那方面之外﹐一定要重視human being之所以為human being的那個humanity。這個地方﹐humanity這個抽象名詞就出來了。
從human being引伸出humanity﹐humanity應該譯作「人之為人的人義」,
重人的概念的本義。這個「義」不是仁義的義﹐這個「義」是概念的意思。中文沒有抽象名詞﹐所以想拿一個字翻譯humanity很難。平常譯作「人性」那是不嚴格的。
說「人性」﹐就是指human nature﹐human nature譯作「人性」﹐就是人的自然。人有自然的方面﹐荀子講性惡﹐告子講「生之謂性」都是說「人的自然」。荀子講性惡﹐那個「惡」並不是了不起的惡﹐跟西方講原罪那個「惡」的意思不一樣。荀子講性惡的惡就是動物性。
動物性﹑「生之謂性」﹐可以用三個系列把它總結起來﹕一個是生理系列﹐一個是心理系列﹐一個是生物系列。「人的自然」有些屬於生理的(physiological)
﹑有些屬於心理學的(psychological)
﹑有些屬於生物學的(biological)
。我們現在了解人。根據心理學了解人﹐根據生物學了解人。人類學不外是根據這三方面了解人類。
從生理學的立場了解人﹐那些屬於生理學的自然呢?
生理學很簡單﹐欲就是生理學的。中國人所謂七情六欲﹐情欲連在一起﹐有時候不是很嚴格分開。欲是生理學的﹐情就是心理學的。喜﹑怒﹑哀﹑懼﹑愛﹑惡﹑欲﹐七種感情是心理學的。生物本能﹐傳宗接代﹑趨利避害﹐這是生物學的。趨利避害﹐保存自己的生存﹐這是人的生物本能。人的基本權利先要保住﹐然後說傳宗接代﹐這是生物學的。以上所說都是人的自然﹐屬於human being中的三系列。所以﹐「人的自然」不是抽象的名詞﹐這是很具體的﹐都給你擺出來﹐觀察人的自然﹐離不開這三系列。照中國傳統說﹐這三系列都屬於氣﹐只有人的內在的道德性屬於理。
講人之所以為人的人義﹐不能否定人的自然的那些方面。但最重要是理那一面﹐那是完成人之所以為人。照亞里士多德﹐每一個東西都有它的動力﹐完成它自己的一個發動力量。除此以外﹐還有一個目的。人的目的在那裡?
就是完成人之為人的人義﹐人的目的就達到了。所以﹐人要成個人的樣子﹐人要能站得起來。這站得起來是在發展中一步一步完成的。我們現在社會上﹐人到十八歲就成人了。成人的意思就是說你有獨立的人格﹐你要負道德﹑法律的責任。沒有成人之前﹐你犯罪不負法律責任。成人是就你到法定年齡說。你要真實現人之為人的人義﹐這很難﹐這是個無窮的奮鬥。你一生奮鬥也不一定能完成你人之為人的人義。所以程明道說:「人於五倫有多少不盡分處」!
所以﹐人的目的就是能實現人之為人的人義﹐實現人之為人的人義就是人的「目的因」。亞里士多德講「目的因」就萬物講﹐沒有什麼奥妙的意思﹐就是每一物要完成它自己。最後完成它自己才能說它是什麼(what it is)
﹐才能下定義﹐下定義是屬於what的問題。萬物都有它是什麼的一定的意義。
存在主義者說人不能下定義﹐因為你是什麼須靠你將來的創造﹐創造成什麼才能是什麼﹐人生下來開始什麼也不是。這是存在主義者沙特的辯論﹐這話很有意義﹐有他的道理。沙特說那些話為的說明「存在先於本質」。人沒有本質(essence)
﹐本質靠你的創造。因為下定義靠著你能把握到本質﹐因此﹐沙特說人不能下定義。
沙特提出「存在先於本質」是反對柏拉圖﹐因為柏拉圖說「本質先於存在」。在拍拉圖﹐本質指idea講﹐每一個東西都有一個idea在後面。idea就是任何東西的一個括弧﹐每一個東西有一個括弧籠罩著﹐它不能跳出這個括弧。Idea 是先天的﹐上帝造萬物的時候每一個都給你定好了。所以照柏拉圖講﹐你能了解idea就能對任何一個東西下定義。你能了解粉筆的idea﹐你就能對於粉筆下定義。對於人下定義﹐就要了解人的idea。人的idea就是人之為人的人義﹐萬事萬物都是如此﹐這是傳統的講法。
「本質先於存在」﹐這是柏拉圖傳統﹐這是理性主義的講法。沙特出來說人生下來什麼都不是﹐你是什麼靠你的創造。你把自己創造成什麼﹐你才是什麼﹐你是什麼以後﹐我們才能對你下定義。這是「存在先於本質」。因此﹐沙特說人不能下定義﹐因為事前沒有一個idea擺在那裡。這話有問題。沙特這個主張開始說得很有道理﹐人是什麼靠自己創造。你是做生意﹐還是做工人﹐士農工商都是自己選擇﹐這是你的自由。人要成個什麼型態﹐成聖﹑﹑成英雄﹑或成豪傑﹐也要靠自己創造。講創造就要講自由﹐這個很有道理。但是﹐講創造是不是就一定柏拉圖那個idea呢?
你可以隨便創造嗎?
你可以選擇士農工商﹐可以選擇成聖賢﹑成英雄豪傑﹐或者做普通人﹐但你可以隨便把你自己創造成石頭嗎?
所以﹐後面一定有一個括弧﹐有一個idea。
盡管沙特說你成為什麼要靠你自已創造﹐但那是有範圍的。這個範圍就是一個括弧。我在「心體與性體」一書綜論部就講到這個括弧[3]
。從括弧說是形構之理(principle of formation)
。但除括弧外﹐還有一個實現之理(principal of actualization)
。從實現之理說是「動力因」﹐從形構之理說是「形式因」。這個很容易了解﹐這不是比附。亞里士多德「四因說」的分析可以普遍應用﹐沒有人能反對﹐只是你了解不了解﹐你應用得恰當不恰當。
人可以下定義﹐因為人是有限存在﹐自由創造不能隨便創造。先有一個本質﹐你要把你的這個本質實現出來。通過實踐表現出來很難。但你不能說人沒有本質。我在「道德的理想主義」一書有一篇文章講這個問題﹐大家可以一讀。
註釋: [1]
見「孟子」告子上。下文告子言「性猶杞柳也」﹑「性猶湍水也」﹑「食色性也」皆出自此篇。 [2]
見「孟子」離婁下。 [3]
參閱牟先生「心體與性體」第一冊綜論﹐第二章第三節「存在之理與形構之理之區別」。
摘自牟宗三主講﹐盧雪崑錄音整理《四因說演講錄》第二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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